我家的椰子园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0-08-06 16:14:26

去年夏天,我回到了故乡,看到家门口那片古朴苍劲、郁郁葱葱的椰林,心里升起几许浓浓的乡愁。走进椰林,抬头仰望,10米多高的椰树上热烈绽放着金黄色的花儿,微风拂过,凋零的花絮似金子般飘落下来,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味,让我感到一股甜丝丝的清凉。阳光下,椰树的叶子那么翠绿、婀娜,在风中摇摆,发出簌簌的声音,像一支悠扬的乐曲,在乡村飘荡……

此时,我的思绪随风打开,将我带到遥远的过去。

小时候,奶奶告诉我,这片椰林是1945年9月日本鬼子投降后她和爷爷在喜悦之余栽下的,共45棵椰树,有绿椰、黄椰和红椰。既为了纪念抗日战争胜利,也为了充饥度荒年。在战争年代,椰树遍布海南岛,是天然的食材,因此被海南人称为“救命树”“和平树”。

1959年,我们遇上了饥荒。幸运的是,奶奶种的椰树已经长大,一年四季开花结果,自然成了救命的食材。渴了,喝晶莹透亮、清澈甘甜的椰子水;饿了,吃白嫩如玉、芳香独特的椰肉。遇到树上的椰子都吃光时,为了活命,奶奶忍痛割爱,让哥哥每天砍掉一棵椰树,把树梢里面白嫩的椰芯挖出来给全家人充饥。我们吃掉了13棵椰芯,才熬过3年的饥荒困难时期。此后,奶奶更是爱椰如命,视为全家救命树。

传说在中元节给椰树削皮,椰树会结出更多的椰子,这是祖辈口口流传下来的经验。奶奶迷信这种说法,每到中元节,都会催促哥哥拿斧子去椰子园,给每棵椰树削皮。被削过树皮的椰树结出的椰子较多。

“为什么种在伙房旁的椰树长得壮,长得高,结果多?” 我好奇地问奶奶。

“椰树有灵性,喜欢与人类为伴。”奶奶娓娓而谈,“它喜欢灯光和袅袅炊烟,炊烟也是它最好的营养品,所以靠近屋边的椰树都比远处的椰树长得粗壮,结果多。神奇的是村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椰子掉下来砸人伤人的事。”

听了奶奶的讲述,我对椰树顿然升起了景仰之情。家乡的椰树啊!你将千根万须深深地扎在故乡的沙土里,棵棵长得粗壮、笔直,高耸云天,四季常青,不畏烈日严寒,不惧台风袭击,始终擎着苍郁的华盖,染绿家乡的田园。既有屹立峭壁的伟岸之躯,又有流水飘逸之旖旎,这一切让我亢奋,让我豪情万丈。

春去秋来,沧海桑田。疯狂的时代犹如狂风暴雨袭来,正常的生活又发生了匪夷所思的变化,个人拥有的果园被当作“资本主义的尾巴”割了。一天,公社造反派一伙人冲进椰子园,对着奶奶宣布:“这个椰子园归生产队所有,任何人不得随便摘椰子。”奶奶不服气,气愤地说:“这是我栽的救命树,你们凭哪条法规没收?”他们一拥而上,用椰丝绳将奶奶捆绑在椰子树上,狠狠地骂道:“看你要树还是要人?”“要树?”奶奶理直气壮地说。他们便大打出手,拳打脚踢将奶奶的门牙打掉,鲜血直流,昏迷过去……

母亲收工回来,看见奶奶银发蓬乱,奄奄一息,吓了一跳,冲上去解绑,将奶奶抱回家躺在床上,急忙跑到椰子园摘下一个椰子,劈开一个小口,倒出清甜的椰水让奶奶喝。许久,奶奶才慢慢地睁开眼睛,看着我们惊恐不安的样子,潸然泪下……

一天中午,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盆,烤得大地快冒烟了,路边的小草一片片枯死,小树没精打采垂着头。村民们喜欢到这片椰子林里纳凉。有些村民用椰丝、椰子壳制作家庭用品。邻居熊大婆正在用椰丝打绳子。奶奶用椰子纤维捆扎扫把。熊大婆对奶奶说:“你家的椰子树被没收真可惜,我打麻绳都没有原料了,这样下去,做什么挣钱维持生计哦!”奶奶叹气道:“我老伴早逝,孩子在外地工作,我指望这片椰子救命的,现在椰子树没了。”说完,神情忧伤。

光阴荏苒,岁月如歌。18岁那年,我要离开家乡去追逐我的梦想。当我走出村口,蓦然回首,看一看那些曾经熟悉,又似乎陌生的椰子园;听一听那些曾经熟悉,又令我伤感的椰叶在风中发出一阵阵让人肝肠寸断的鸣咽;瞧一瞧那些曾经熟悉,又让我动容的椰叶在风中的舞姿。此时,一种莫名的东西冲撞着我的心房,眼中渐渐地充满泪花……

虽然远离家乡,那种感同身受的乡情椰恋难以忘怀。深夜,我常常梦见奶奶的椰子园,无情的岁月将那一枝枝枯黄的椰树叶柄剥落,树干上留下一层层年轮的痕迹,心里有点感伤;有时候我梦见家乡那青翠柔软的椰叶不停地摇晃着,彷佛在向我招手,呼唤着我回归故里。

许多年没有回老家了,这次回家与往年不同,是因为奶奶病重,我匆匆忙忙地赶回家看望她老人家。我问:“奶奶,身体好点吗?”她点点头,叫我扶着她去椰子园走走。她抬头望了望那苍绿茂密的树冠,又抱一抱那挺拔向上的树干,深沉地对我说:“我走后叫你爸将我葬在这椰子园里。”说完,那饱经风霜的脸上,两只深陷的眼窝里沁满了泪水。

终于迎来冰雪消融的那一天,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裸露在蓝天阳光下。庆幸的是我家的椰子园又完璧归赵了。然而,我那慈祥的奶奶已经长眠在椰子园里了。我迈着沉重的步伐,走到奶奶的墓前,供上祭品,轻轻地说:“奶奶,椰子园归还咱家了,你不要牵挂了,好好安息吧!”顿时,泪水渐渐地模糊了我的视线……

我站在椰子园里望着远方遥想:童年时代,我和伙伴们在椰子林里捉迷藏、玩扑克、打球……温暖的阳光透过椰叶间的空隙,在我们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纯真而湿润的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,什么东西都比不上眼前的椰树好看。只要有风,椰树总是喜欢展现自己那柔软的绿叶,发出呼呼的风音,那怒放旺盛的花儿,那满头黄的、橙黄的、绿的、红的果实,真是惹人眼神,曾经不知多少次赢得我们天真的憨笑和赞美之声。

望着亭亭玉立的椰子树,我百感交集,一种对椰子树肃然起敬之情油然而生。这铁骨铮铮的椰树啊,任凭狂风暴雨吹打,你从不低头,从不弯腰,岿然屹立,始终撑起一片绿荫,显示出生命的顽强和神奇,昭示着大千世界里的朴质、坚强、顶天立地的品格。家乡的父老乡亲不正像椰树一样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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