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,奥灶面馆里排着松松散散的队伍,来的大多是附近的老饕客,清一色宽松的上衫,有的端着搪瓷碗,嘴里说:“要生面,面少点。”我凑近问,为什么要来取生面,那人说:“像我们这种端回家吃的,如果汤里是熟面,回到家面条早就涨干了。不如回家自己下,要的是这个汤。”

奥面馆往北,是一痕葱茏的玉峰山,往南则是往昔昆山最鼎盛之地——人民路。

与面馆隔了一个红绿灯的人民北路已处于动工整修的状态,我们看见上个世纪的老房子,在最后一户商家离开后,被挖出了一道口子,烟尘平息之后,旧时的马路变得面目全非,而奥灶面馆却还是从前模样,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,我仿佛看见了奥面馆的古朴的风味,如同电磁符号,从尘土中飘渺地穿行着。

一碗面里,就凝缩着苏州人的精神风貌。也可以说,那些日常之物,一定是在葱姜蒜腌渍下的平缓的时光里,一点点被凝炼而成的。

图一@白墙下的花园,图二@江月两相欢

首先,汤是红汤。此红并非辣椒,而是酱油。汤的底色是酱油铺就的。苏州菜品众多,有一类如高峰拔地,那就是红烧。哪怕是如今提倡健康饮食,大小宴会的硬菜都是红烧蹄膀。红预示着红红火火,黏着的红烧汁液也恰似亲朋好友其乐融融的氛围。

苏州人最看重的便是一衣带水的乡土情,从前水路贯通,摇着船“走街串巷”,到哪里都是一把橹。这种感觉落到菜肴里,不是清淡的小炒,苏州人觉得那不够表达街坊四邻热热闹闹的生活的感觉,于是转而用红烧。

奥灶面汤的红色,是刻在苏州人DNA里的。

其次,汤的鲜味来自于青鱼的鱼鳞、鱼鳃、鱼肉和鱼的胶质粘液,而传统的浇头也有鲜掉眉毛的爆鱼,总之离不开一个鱼。

鱼如果是一条河的基本符号,那么它所组成的庞大的生态体系中,苏州占据着足够大的篇幅。以至于在苏州,吃鱼用舌头剔鱼刺成了一门无师自通的技能。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,他们“攻坚克难”,专挑鲫鱼这种鱼刺多的吃。把鱼鲜提入面汤里,虽不是苏州首创,却也在苏州开枝散叶。

图一@白墙下的花园,图二@江月两相欢

接着,我们说面条。我听游客吐槽过,说奥灶面面条太细,汤太淡,完全不如重庆小面的直爽麻辣,也不如兰州拉面的劲道。他们之所以会这样说,是因为奥灶面本就是江南小脍的一种,它出生在鱼米之乡的铁锅灶台里,飘转在斯文内敛的苏州人心中,若非在苏州住上一段时光,游客无法体会,为何奥灶面要选用细细的龙须面呢?

龙须者,细水长流,你不能体会到一口吞、满口嚼的满足感,却是一小口一小口的连绵,就像苏州人的生活,白墙黑瓦,捕网打鱼,讲究的是一种水样的舒缓;龙须谦卑,它和汤是彼此成全的,汤汁包裹每根面条,让谷氨酸钠的释放到达极致。

苏州人不正如此嘛,克制、温和,它不需要庞大的身躯去释放能量,相反,苏州人喜欢往里收,到最后云淡风轻,细腻婉转。你可以说,龙须面就像苏州的曲折的小巷,而曲折的苏州小巷就是苏州人敏感而安静的心路。

奥灶面打从一开始,就注定用龙须面。因为江南的水流细细的,人音细细的,长街细细的,日子细细的,细中注入了江南独有的清澈的风骨,因而日久弥新。

不比拉面是当场抻开成型,拉面师傅将一块面团舞动如绣帕纷起,而后拉成利落的一条一条——奥灶面的面条是精制后放在阳光下曝晒而成的,最后干硬生脆,如同鸟窝燕巢。

比方说,你在阳光融冶的时候来一趟苏州,拐到旧旧的水乡一角,会见到硕大的竹箩里摆放着一团团面饼,淀粉与水在阳光的撮合下展现出各自最佳的特性,米脂香就像轻盈又柔软的棉花纤维,若有似无,紧跟左右。

图一@江月两相欢,图二@白墙下的花园

若你细瞧面汤,会发现里头金灿的油花,也许会猜想这味道该是很厚很腻吧。然而恰恰相反,奥灶虽然是当地俗语“肮脏“的意思,却是“出淤泥而不染”,一碗汤面的味道是干干净净的清鲜,没有辣的刺激,麻的挑逗,糖的诱惑,盐的呛喉,仿佛是剑法炉火纯青的杨过,万物皆可为剑,撇去花里胡哨的套路,朴实中带着岁月沉淀的风味。你甚至可以从其中捕捉到两种截然不同又相得益彰的味道——鱼汤和红烧肉。而这两种味道是最能代表苏州的。

到现在,本地人仍称奥灶面馆叫做“天香馆”,这是馆子在解放之前的旧名了。近一百年多的光阴,太多新鲜事转头成了追忆,奥面馆就像那座矮矮的玉峰山,与现代的流水线味道隔着很远的距离,它不会改变自己,去迎合游客的喜好,它承载着浩如烟海的往事和无数人的回忆,成为了苏州重多风味史中的不可或缺的美妙的一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