棠棣之花——一个华侨小商的故事(精彩!)

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18-12-07 16:25:40

客名君按:本文是客名君高中的师姐写的(笔名:老榄)。她追忆了她的祖父——一位梅县客家华侨的一生。那是一个善良、正直、耐苦的客家人和那个时代的合影,也是在苦难中努力求生存的那几代中国人的缩影。故事中的人性,有善有恶,生动鲜活。因师姐写家史,祖屋名“棠棣庐”,客名君遂建议师姐以“棠棣之花”为题。“棠棣之华,鄂不韡韡,凡今之人,莫如兄弟”。结合这诗,读这故事,令人感怀。感谢师姐供稿!希望师姐可以将所听闻的客家人口述历史,记录下来。这是有趣的事,也将是对文化的贡献!再不记录,这些故事将湮灭在历史的尘灰中。


这是我祖父的故事。
他幼年失母,少年发家,青年归国,壮年开始被运动。
寿至九十七终。



幼时的辛劳


阿公生于广东梅县一个客家小村里。太公有三个儿子,分别名为仁,义,礼。阿公排第三,名礼。

听说太公是这样安排的:仁,读十年书,以后做教书先生。义,读五年书,以后做生意。礼,读三年书,以后留在身边种地。后来事情果然象安排的一样:仁,读十年,教书。义,读五年,做生意。礼,读三年,不过也是做了生意。

为什么呢?说来话长。

阿公三岁的时候,太婆生了个女儿,家乡素有养童养媳的风气,于是一月后太婆就将自己的女儿抱给别人作童养媳,同时抱养了上村温氏三个月大的女婴作为自己的童养媳,这个三个月大就进了我家门的,便是我的奶奶。

她是许配给阿公的。所以,一般家史中最突出的婚恋,在我的家史中,主人公3岁时就定下来了。

阿公十岁,阿婆七岁,太婆在做新屋时,墙倒被埋去世。失母即失学,后母对诸兄弟姐妹皆不好,阿公十虚岁即开始挑担游村卖豆腐。

这个时候,仁还在读书,义已经远赴南洋(今印度尼西亚等地)做学徒学生意。作为老三,阿公在家中苦不堪言,虽无打骂,但需苦工,衣食不足,所以才十多岁的他便苦思出路。

但太公不肯放他远行,要留这个儿子在身边,阿公十三岁时数次要求跟兄叔到印尼去学生意皆未得应充。


一定要去印尼

终于,有一天机会终于来到。阿公的小叔从印尼回来探亲。

那时我们家乡,青壮年大多外出经商,到印尼,马来西亚,新加坡,泰国。就象现在去深圳广州打工一样。有回来探亲的,再出去的时候,便又带多了几个子侄。所以现在梅县有华侨之乡之称,家家都有几个番客亲戚。

阿公自然又是很是缠了几回,想太叔公带他去印尼。可是太公不松口,谁也不敢带他走。太叔公被缠不过,小声和阿公道:我不敢带你过南洋,不过我会告诉你我哪一天走。小小年纪的阿公心里便有了主张,竟是存了偷走的念头。

太叔公临走前一天,果真特意去告诉阿公:我天光便走了。第二日,太叔公又踏上了离乡的路。走到村口大路旁时,眼角看到阿公已经守候在此。太叔公不作声,只是往前走,阿公便也默不出声的跟了上去。

一大一小一直走了十多公里,到城里方作了一路,坐船直下潮州。到了潮州,影了张照,交了上去就办好了出国的护照(瞧瞧以前出国多么的方便呀)在潮州呆了数天,等船期到了,上船直奔印尼而去。这样就不算是太叔公带阿公去的南洋了,因为阿公是自己走的,太叔公只是碰到了他而已。

听说阿公整整坐了一个月的船才到了印尼。这一个月的时间里,他在船上吃的菜,只是一只咸鸭蛋。从上船,吃到下船,只有一只咸鸭蛋。


潮州大铁牛

阿公在潮州呆的几天,专门去摸了湘子桥上的铁牛。因为家乡过番的人都传说,要过番出洋,经过潮州时一定要去摸一下铁牛,以后才能回到家乡来。以前梅县地区的人,出洋都走水路,从梅江坐船直下,转韩江,然后在潮州汕头上船过海到南洋。

父亲说,可能是阿公在摸铁牛时多摸了几下,所以早早的在35年左右便回了家乡,然后受了一辈子的苦难。 

潮州大铁牛@

这是2007重建的潮州湘子桥上的铁牛。这个铁牛,好象已经不是我的太叔公,阿公们摸过的铁牛了,那只铁牛在文革中被毁,这只是后来仿造的。


做学徒的日子

太叔公住在印尼的阿齐,是开打金店的。这本是我家祖传的手艺。阿公的二哥义亦在太叔公店里做学徒,不过阿公到太叔公店里的时候,义已经学成,自己另立门户开店做生意了。

阿公在太叔公店里做了三年学徒,真是干得比驴累,吃得比猪差,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迟。他每天必须早起,扫地,抹台,收拾,开店门,买菜,做早饭。跑腿,买东西,一切杂活。所有的活干完的空闲时间,抓紧学打金,学手艺。


中午又是买菜做饭,摆好桌凳盛好饭。师傅们上桌吃饭后他才能上桌吃,中间还要给师傅装饭,师傅们一放碗他就不能吃了,要收桌子洗碗筷。所以阿公养成了吃饭极快极快的习惯,一直到他老了,我记事了,他吃饭还是那样:先用筷子将饭扒到嘴里,连扒个四五下,然后一大口饭吞下去。往往被哽得翻白眼。

饭煮得多了,要骂,煮得少了,也要骂。并不因为他是自己的侄子,太叔公便网开一面。所有的学徒,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。

好心的师傅们在饭煮多了的时候,一人多吃一口,便刚好吃完。煮少了的时候,一人少吃一口,也是刚刚够吃。晚上,关店门,做晚饭,收拾碗筷,所有事情做好,方能上床睡觉。这三年学徒,是一分工钱都没有的,包吃住。

 

三样不能碰的东西

 阿公在印尼后,往家里写了信。太公的回信中说:去了印尼,就好好做吧。儿啊,有三样东西你碰不得。你若是碰了,便唐山无望,即回故乡没有希望了。一是番婆,二是鸦片,三是榴莲(看来这榴莲是厉害,会让你流连忘了故乡)。

100年前出船的梅州少年

以后在印尼的日子里,阿公遵从着太公的教诲,不沾番婆鸦片的边。不过听说榴莲倒是吃了不少的。


他有了一间自己的金店

 三年学徒期满。太叔公问阿公:你愿意在我这做师傅呢,还是自己出去另寻?这时阿公的二哥义的店已经慢慢发展起来,到了要请师傅的时候了。阿公老老实实的回答:我想去我二哥那儿做师傅。太叔公挥手放行。

阿公便到义的店里当了个小师傅。义的店在棉兰,发展得很快。关于阿公和他二哥的感情,在阿公老了后,经常和我说起“二哥说过,我有的东西,我的弟弟也要有。”这句话,阿公一辈子都未曾忘记。

所以,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有自己的哥哥照顾,阿公在这段时间里,过得辛劳却快活。

 二年后,义要从家乡接未婚妻去印尼完婚了。他的妻,也是童养媳,和阿公也自小一起长大的。不过阿公和她脾气不对路,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。

于是阿公和义说:“二哥,既然阿嫂要来,那我便离开吧!将工钱结算给我。我去另寻工作”义无法,只好帮他结清了工钱。

那一天,阿公按例将带走的包袱摊在柜台上让二哥过目,然后离开了二哥的店。阿公教过,亲兄弟,明算帐,做什么事都要清清楚楚。

阿公回到了阿齐。这一年,他18岁。他没有再帮别人打工,用存起来的工钱,和一个同乡合伙,也开了一间小金店。前店后家,他又是老板又是伙计又是师傅。他的店的名号,叫新永年。永年是阿公的阿公的银楼的号。所以他取新永年。

那个同乡,读的书比阿公多,能写会算。我的阿公,只能看懂几个字,写却是不行。勤恳,技术高,态度好,节俭,阿公的店,也在慢慢的成长。终于也发展到要请师傅了,请了一个师傅,次年又请了一个……

 俗语说,合伙生意做不长,店大了,同乡就起心思了。他来和阿公商量,想用钱买下阿公的股份。他说:以后你就不用操心店里的事啦,一心一意的做师傅,工钱给你提高点,这不是更好吗?你又不会写,要是我的股份转给你,你也没有办法经营啊!阿公想想也是,欲点头答应。

再想一想,对同乡说,等我问过我二哥再说吧!阿公跑去和义商量。义不愧是一个出色的商人,马上道:不行!这样不是从老板变成工仔吗?工字不出头。既然是合伙的店,那么大家都有同样的权利,你们抽签吧!抽到签的人买下另一人的股份,另一人退出。

阿公道:可是我的钱不够呀!义道:不够阿哥借给你。阿公又道:“可是我不识字,不会写保单呀!”保单,是以前金店出售金器时附的保证书,上有什么金器,多重,什么成色,什么时候什么店打制,下有店主的签名。

义道:不用担心,数字和你自己的名你是会写的,我先写好一百张空白的保单给你,你到时候只需填上重量日期,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。

用完了我再写给你。于是,约了日子,请了见证人,阿公和同乡抽签。结果是:阿公抽中了签。那时约20虚岁左右吧,阿公拥有了一间他自己的金店。生意稳定后,接了17岁的阿婆去印尼,完婚。


听说,他是这样子发达的

听说,他是这样子发达的: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印尼阿齐的一条小巷里,一个年轻人,背着一个包,拉着一个女子,悄没声息的急走。不远的地方人声吵杂,有人紧追而来,一片喊打喊杀声:“不要让他跑了……”“在哪儿呢?”“在那边……”

这个年轻人慌不择路,抬头看到了新永年的招牌。咦,这个老板是认识的同乡,于是敲开了门,将包交给了老板,嘱道:“你帮我收着,我过几天便来取”老板点头称好。年轻人和女子又匆匆隐没在黑暗中。

第二日,城里便到处流传着一个富豪的小妾夹带细软和人私奔的流言。这个老板打开昨日年轻人留下的包一看:啊哟!一大包的金银珠宝!于是他马上默不作声的关了店门,收拾家当,坐船回唐山了。这个老板,乡人传说便是我的阿公。

我曾就此事问过我父亲,父亲笑了。说确有此事,不过这个老板不是阿公,是我家村头一个姓张的人,他得了这点细软后,吃喝嫖赌,没几天便败光了钱。家乡人张冠李戴了。

阿公的发达,是辛辛苦苦,克勤克俭,慢慢自己挣来的家当。这段时光,于阿公来说是平稳而又充实的,在他的埋头苦干下,生意在慢慢的增长。然后又开了一间分店。阿婆到了印尼后一年多,生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。

可是,阿公说过:那时后生,很多事不懂……可能是卫生条件的原因,孩子夭折了,阿婆也因此拉下了病。阿公这个时候挣了多少钱?不知道,只知道后来他回国的时候,花边即银元都要用箩挑。

在很久很久以后,阿公多次跟我说:别人挣钱都是为了子孙,我唔曾想到我挣钱害了子孙。

他要回唐山盖房子,光宗耀祖

阿公发达了。他的二哥,这时生意比他更大。有了钱,做什么呢?哥俩一合计,回家乡盖房子!

回家乡盖房子啊,是阿公一辈子最最痛悔的决定。他和义决定合伙盖房子,那么,谁回乡去呢?阿婆那时已生了大姑,听说天天面向着唐山的方向哭泣,想回家乡。


于是决定阿公带阿婆和钱回家乡盖房子,义在印尼作为后备,等钱用得差不多时再往家乡寄起房的钱。

这个时候,约是1935年左右吧,父亲说,也许是在潮州摸铁牛时多摸了几下,导致阿公阿婆早早回了家乡。


土匪要来抢他的钱

将店托给师傅管理,阿公带着阿婆和襁褓中的大姑回了家乡,同时带着数不清的花边(银元)

到了县城的时候,有人通风:“三叔!你莫要将钱带回家。有不良的乡人向山里的土匪通了风,说你今日回来,土匪晚上要来抢你的钱。”

阿公便将钱存在县城的银行里,空手回了村。啊哟,果真的,晚上土匪来了,看着阿公空手,阿婆抱着孩子,不象带有金银的样子,便转头走了。

阿公躲过了一劫。这些土匪,其实也是熟人,无非是周围村里好吃懒做的人,进了山去。然后,大不敬的说,有的就参加游击队了。所以,一般只抢钱财,不伤人命。


买地,买地!

 阿公回到家乡,开始着手准备盖房子。然后,还有一些钱打算投资。做什么好呢?原来打在城里买铺头做生意的,不过他总感觉自己读的书少,这些大事,总要问一问兄长。

大哥仁这时还在家中,他读的书多,于是阿公便请教他:大哥,我有点钱,想在梅城买铺做生意,你说好吗?仁道:三弟,你读得书少,做生意要写写算算,不如买田地吧,做个农家翁好些。

我估计仁是读古书读得太多,做生意是下品么,不如回家种地更好)。于是阿公广置田地。起房子的地址,选在水田的中央,周围的地,全部的买下来。

@棠棣庐航拍图@

门口有半圆池塘、二字二横三杠的围龙屋


我家老屋叫棠棣庐,又被乡人称为田心叶屋。以前,除了我家老屋,其他地方全是田没有屋的,后面的田地,以前都是我阿公买了的。我不知道有多少,好象方圆一公里内最好的田都被我阿公买下来了。

前几天我和父亲去山上拜祭我的阿婆,走了好久后,他还指着路边说,这块田也是你阿公当年买的。还买了山地。

盖房子,是极辛苦的。而且阿公计划盖的是客家的围龙屋,不是小家小院。个中过程,我不了解,只听说,为了挑盖房子用的梁柱,阿公到山里产木料的地方,用皮尺一条柱子一条柱子的去量大小,光量柱子,就用了四天的时间。

我见到的老屋的梁柱,确实是一条一条又粗又大又均匀。房子起得很慢,阿公一边盖房,一边种田。他自己一样的下地犁田插秧,干得比谁都多。



快三十了,他还没有儿子

回乡过得几年,阿公快三十岁了,这时,他还没有儿子。他想要个儿子。那个时候,我阿婆身体不好。说是天河水么行。

怎么办呢?阿公采取了三项措施:一、请医生为阿婆治病。二、买了个儿子。三,娶了个小老婆黄氏。买的这个儿子,才一岁多,是山里同姓人的儿子,取名为国。不知道是买了儿子带来的运气,还是别的,冬天,请来家中干活的木匠看阿婆身体不好,给了个方子,说三叔你试试吧!居然将阿婆的病治好了。

然后,就怀上了孩子。临盆的时候,是正月的一个夜里,下半夜了。这次,生了个儿子,就是我的父亲。家里杂杂乱,次日清晨,当一切事情都理好的时候,发现阿公的妾,黄氏,不见了。随身的衣服也失了踪。她跑路了。

后来父亲给我分析过她为什么跑,说她是个聪明的女子,本来讨她来是为了生儿子,现在阿婆要生了,估计阿婆在上堂间生,她在下堂间就支着耳朵听,一听到接生婆说:三叔,恭喜你生了个儿子。

她马上就收拾衣服跑了。如果生个女儿,估计就不会跑。我阿婆生了个儿子,她再生,也只是老二,家产不厚。再者,阿公生活颇为勤俭,大家都要干活,饮食并不比平常人家好。所以她选择跑路了。

阿礼伯,讨六只,死两只,走两只,还两只……(这段话用客家话读是押韵的)

既然说到了讨小,就一并儿说完吧!“阿礼伯,讨六只,死两只,走两只,还两只……”这是我家那个小村子里曾经传唱的童谣。阿礼伯,就是我的阿公。

这个两只两只又两只的,不是别的,就是他的老婆。没错,没有错,他前后有过六个老婆。死了两个,走了两个,剩下两个。

相信又有同学跳着脚叫“地主!大地主!!!”了,我要解释,我要解释,听我说~~~

阿公第一个妻,当然是我的阿婆,这个三个月就嫁入了我家的女孩子。温柔,秀丽,心灵手巧,是很传统的客家女人。她和我阿公的感情,也很不错,自小一起长大的么。阿公讨的第一个小,是在我阿婆病的时候。

这个就是上面说过的黄氏,后来跑路了。在接下来差不多八年时间里,阿公陆续又讨过四房小。这是因为,我阿婆身体柔弱,家里人多后,没有办法干那么多的活,田里地里的活都没有办法做。讨小来帮忙干活。而这些小老婆们,也不是黄花大闺女,一般是失婚的妇人,小寡妇,逃难的女人……

讨小,在这,除了帮忙干活外,还有那么一点行善的的意味在这里面。其中有一个,是潮州逃难来的,听说来时就有病,后来病死了。还有一个,是生孩子时去世了。

又有一个,在后来阿公被打成地主时离开了,听说阿公告诉她:你戴斗笠去吧,他会打伞来接你。还有一个张氏,在49年的时候,生了我的叔叔,所以,她没有走,留了下来。“阿礼伯,讨六只,死两只,走两只,还两只……”这留下来陪阿公的,便是我的阿婆温氏,还有叔婆张氏。


五谷丰登,人丁兴旺

在我父亲出生后到土改这差不多十年间,是我家最最人多,最最兴旺的时候。听说,每年光是留起来播种的谷种,都要用一间房来做仓。然后,人也多。

光小朋友就有养子国,父亲,大姑华,堂姑碧(义的女儿,出生后算命先生说要远离父母,要卖,义不舍得,于是送回国给阿公养),国的童养媳,父亲的童养媳,养女英,养女甜,小姑凤,还有一个后来夭折了的姑。

这些小朋友,统统一视同仁,一样的读书,一样的下地干活,一桌吃饭,一起打架。相比起来,女孩子读的书少点。大人,有阿公,阿婆,估计还有一两个小老婆。没有了。所以,这么多的田地都要自己干,农忙时无论大小,统统下地干活,还要请工。怪不得黄氏要跑路,多聪明呀。


行善积德,搭桥铺路

阿公以勤俭起家,所以生活非常的俭朴,甚至可以说是老抠门了。虽说有钱,孩子们连双鞋都没有,夏天统统光脚,冬天穿木屐。吃饭,也是日日粥,吃得快的有二碗,吃得慢的捞不着。吃菜嘛,多是萝卜干咸菜的。

@阿公的旧照片@

可是,他在行善积德、搭桥铺路方面并不那么节省。周围的小水沟,小溪,他在农闲的时候,找来石碑去做桥。有路不平整的,也会去整修。

那时候,青壮年基本出门在外,乡中多为妇弱,族中有什么事,也经常来找阿公,让阿公裁断、帮忙。阿公可以说是叔公头了。

因为阿公有钱,很多事,都是钱可以解决的。象帮没钱讨媳妇的人娶亲,帮无子的人买子,给人担保,诸如此类。自己家的亲戚,也是经常告借,拿着箩来挑谷子,空箩来,满箩去。

父亲曾经和我讲一个事。同族的一个阿婶,养了一个童养媳,可是自己的儿子在十来岁的时候,夭折了。这个阿婶打算招个女婿来顶房。童养媳已经到了该婚嫁的年龄了,还没有找女婿,结果和邻居另一个小伙子好上了,有了孩子。

这个小伙子家境不好,品性也不是太好,所以被抓住后,这个阿婶怒气冲天,不依不饶,非要将男的按勾引良家妇女告官,就算是童养媳要被卖掉也不在乎。后来男的家人找了阿公,阿公出面商量,结果是让两人成婚,生的孩子归阿婶。

然后,阿公做担保,保证男的以后奉养阿婶天年,如果男的不屐行义务,阿公便帮他养老人。毕竟有钱好办事,最后是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

还有一件,是族中强房欺负弱房,污了弱房的媳妇,还要强迫将这媳妇卖了。亦是阿公出面保了这媳妇下来。这种事情,非常多。父亲讲述时告诉我,以前同姓里强房欺负弱房的事,是非常多的和常见的

 

他的罪名,是同情游击

 我长大后,阿公和我讲过几回。他道:我也被国民党抓过几回的!啊?我吃一惊。

原来,他那时有钱,有粮,算是大户,村里有些人是干游击队的,会晚上偷偷来找他,要他捐粮捐钱。他很是捐过几回衣被粮食。

有什么办法呢?难道看着乡人挨饿吗?

可是国民党不知道如何知道了,抓过他几次,有一次甚至上了电椅,最后都是拿钱走动后才放了出来。

 所以,阿公曾和我说过:你有认识什么当官的人么?我要平反,我是同情革命的。当年国民党抓我去,就说我是同情游击啊!我只有心中苦笑。

 

出现一只黄眼狗

四十年代后期,,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。有别村的同姓一个少年,父母双亡,独自生活。他的叔伯,担心他会进山去做了土匪,于是来求阿公给他工做,给他饭吃,免入歧途。阿公犹豫,自己从来不请外人做事的。

对方道,那便卖给你做儿子吧!可是他这么大了,都十六、七岁了。最后阿公还是禁不住哀求,正式收养了这个孩子,取名为由。因为他已经长大了,所以在镇上买了一间铺,送一笔钱给由,让他去做生意。

可是这个啊,是个黄眼狗意思是忘恩负义,恩将仇报的人)。阿公一辈子,也许没有真的恨过谁,如果非要说,那么,阿公真正恨的人,就是这位,好吃懒做不说,最最不好的是,他小小年纪,居然有嫖的恶习!嫖不仅仅是花钱找妓,还有勾引小寡妇,看见谁都想勾搭一番。

对了,由的相貌倒是长得堂堂的,可以说是英俊了吧!他做了一年生意,将本钱从大做小,从小做无。在这个同时,他骗了阿公的养女英,两个人偷偷好上了。后被阿公发现,没有办法,只好决定将英配他为妻,那时候,他却又不愿意娶英为妻!真正的始乱终弃啊。

在大人的主张下,最后,将两个关在一起,还是成了亲。成亲后不久生了个儿子。再过得几年,阿公被打成地主后,由花言巧语骗英离了婚,自己另娶了他人。英带着孩子独自嫁到山里去了。这只是一点点,由让阿公伤心的,还是后来的事。


巢倾

50年,北方已经开始土地革 命。阿公闻讯,心中忐忑,又去和仁商量:阿哥,听说开始土地革  命了,我怕不怕?要不要跑路?仁答:三弟,没听说什么特别的,你不用怕。于是阿公安心继续种地。

仁给阿公两次的指点,都大错特错。仁不久后去了马来西亚教书,直至退休。他的孩子,后来也去了香港。在仁以后的生活里,也许是充满了对阿公的歉疚吧,他一直尽能力帮助生活在国内的阿公及一家。

这时候,房子中间的主体已经盖好,内部装修也已经完成。下一步要进行围龙部分的建设了。

暴风雨来了。阿公非常符合地 主的条件。理所当然的是地 主。一夜之间,妻离子散,家破财尽。阿公,被关在外村一个地 主的家里。天天拎出来批斗。而那个地 主,关在我家里,在关押期间,他在我家的房间里上吊了

家里的一切,粮食,衣服鞋帽,床,衣柜,桌,凳连夹道门的门板,一切可以搬走的东西,被乡人瓜分尽净。温氏阿婆精神失常,流浪在外。

张氏阿婆,和才一岁多的叔叔,被赶到楼上一个空空的偏房内(还好是木板的楼,不用睡在泥地上),养子养女童养媳们,他们的成分都是长工,分给田地和房间。

亲生的孩子们,两个姑姑,包括堂姑碧,是地 主家属。姑姑们因为这个关系,在婚事上都非常不顺。阿公被关,阿婆疯了,这十来岁花一般的姑娘,什么都没有了,要自己挣扎求生活。

我的姑父们,年纪都比姑姑大,家贫,虽然夫妻感情都好,可姑姑们一辈子辛劳。特别是碧,她与一南下干部相恋,已经生了个女儿,但是那时地主家属和干部结婚是不允许的,生产队的人不肯给开良民证明,后来无法,只好分手。

我的父亲,那时已经到城里的中学读书,正读初二,没有饭吃,只好去翻垃圾桶,还有好心的同学给一点吃的,整日饿得上不了课。想到这儿,不禁心酸。

阿公在我长大以后,不止一次的说过,人人挣钱都是为了子女,我未曾想到我挣那么多钱害了子女。养伯国,自小在我家长大,也划为长工,分到了土地。他亲生父母还在,来接了他回山里,后来在山里成了家,也是一生贫苦。

国的童养媳,父亲的童养媳,都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接了回去。这些阿公养育的孩子们,去批斗阿公的,便是由,也只有由。他作为长工的身份对阿公进行了批斗。还有,其他的人中,批斗阿公最凶的,便是上文中阿公帮过的那个和邻居小伙私通的童养媳。

 

他交代好了后事

几个月后,阿公被放了出来,在人民群众的监督下劳动。不时传来周围地主自杀的消息,自己帮过的人,也时时在路上指着骂:地主鬼!时不时被批斗,还有瞅空来打上几下的人。连头都不敢抬。这种日子,万念俱灰的阿公终于受不了了。

他,准备了药。可是孩子们怎么办?父亲,叔父都还小。阿公私藏有6斤多的金子,他晚上偷偷地交了一半给由(只有他年龄大些,已经成家了):这些金子给你,也不求你别的,求你以后要给两个弟弟一口饭吃,让他们可以活命。

由答应了,收下了金子。另一半,阿公给了嫁在同村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亲人(编者注:有血缘关系的一位女性),也交代了同样的话。后事安排好,他便打算离世。不过阿公没有死成,因为,他又被抓起来了。


梁德荣是个好人,我终生铭记

阿公又被抓去关起来。这次的目的不是批斗,不知是哪位领导者的好思路,好想法,将这些地主都关起来,然后写信向他们海外的亲人要钱。于是革命者写信给在印尼的义:先生,你的弟弟礼被我们关起来了。要想不关他,你拿点钱来吧!!!

这个关起来,完全是在坐监牢,而且,是没有牢饭吃的。你自己家人来送饭你吃。我家,没有人送饭。温氏阿婆疯了,张氏阿婆和阿叔自己没饭吃,姑姑们也饿着,没有饭可送。关的第一日,吃饭时间到了,其他地主都有人送饭,大家吃饭,阿公没有。

@阿公@

第二日,大家吃饭,阿公还是没有。负责看守他们的人,叫梁德荣。他问阿公:你家里没有人送饭吗?阿公低头长叹一声。再下一次吃饭的时候,别的人又吃饭了,梁德荣看着他们吃到后面,便指着吃饭的人:你们,还有二口不要吃了。他将这从别人口中夺来的饭拿给阿公吃。每次吃饭时都这样。

到了后来,不用梁德荣说,其他的地主也会自动的一人剩一口饭给阿公吃。阿公就这样活了下来。

阿公终生记得梁德荣这个名字,父亲告诉了我,我也将终生记得。写到这儿我哭了。谷种都要一间房来装的阿公,竟是靠这样一人给一口饭来活命!

陆续有地主的亲人给了钱,被放出去了。二个月后,义的回信来了:“我的弟弟没有犯罪,你们将他关起来是不对的。

我不会给你们钱。因为如果我这次给了,你们下次还会这样做。”于是他们没有办法,只好将阿公放了。是堂姑碧去接的阿公,听说她认不出阿公来了。关了几个月,头发全部白了,人瘦得不成样子。

 

黄眼狗的黄眼事

阿公放出来后,没了土地财产。阿公已经打消了死的念头,最最艰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。然后他发现,由,并没有按他自己答应的给我父亲和叔父照应,我父亲在学校仍是饥饿,流浪于梅城街头。我叔父,在张氏阿婆的照顾下饿一餐饱一餐。

他去找由,不料由全然否认阿公给金此事。地 主私藏金子可是大罪,阿公只好忍下了这口气。再转身去找另一位收了金子的人,这里还有一半的金子呢!可是,她吱吱唔唔,言语躲闪,最后逼不过才说金子给由了。阿公的心都掉下来了。

原来,由知道阿公还有一半金在这个人手中,居然,居然去勾引了她(她丈夫在泰国),然后甜言蜜语将金子哄到自己手上。阿公无法,低头认命。这件事情很隐秘,阿公从未和我们提过。是八十年代,我外婆来我家住了十多天,阿公和外婆聊天时讲起。

由做的事,还有,私吞了义从印尼寄回来给我父亲读书的学费,这事被堂姑碧知道了,她为了要回这笔钱,跟着由整跟了两天,在他身后不停的说:“你不能这样,这个是我阿爸寄给弟弟读书的钱,你要还来……”由上厕所,姑就在门口守着,由下地干活,姑也跟着,由睡觉,姑搬凳子在门口坐着,终于由拗不过,只好不情愿的交了这笔钱出来。

不过,让阿公恨由的,也许不仅仅仅这些事。虽然被由批斗,但阿公并未和他脱离父子关系。以后的几十年,由一家,和阿公同住在阿公做的大屋里,一直到八十年代。然后有一天,由居然带着儿子,上了屋顶,减了几万块瓦去卖,连屋脊上的子孙瓦都被拿走了。

@棠棣庐里面的桂花树@

这事我是亲眼看着的。当时阿公看着他在屋顶拆瓦卖时的心,是否如刀割?也许阿公想,现在我在,他就上房拆瓦,有朝我死,他是不是会锯梁拆屋卖?

这也许就是在八十年代中期,广东实行归还侨房的政策时,阿公断然说出:“由不是我子,他是我的长工”这话的原因,按政策,由必须搬出去,他这才在老屋旁起了屋,搬走了。

我记得,到九十年代了,有一年过年,阿公想在门上贴:“画虎画皮难画骨,知人知面不知心”的对联,就是想给由看的啊。

以上是我所知,我不知道,由是否还做过什么更出格的事。98年氏族重修族谱,谱上,由仍是阿公的嗣子。我看了很不舒服,可是,如果不这样写,他便不能上谱。


那一只带着体温的番薯

阿公出来后,无田无地,无财无产,如何过活?他,做了脚夫。去山里,他以前选木材做屋的地方,挑一担百多斤的炭出来到船上,可得四角钱。路程,是四步路(步,我家乡的路程单位,一步等于5公里),来回,是八步路。

走的,是山路,弯弯曲曲,上坡落坡,日晒雨淋。吃的,不知道是什么,也许没有什么。每日5时多就要起来,晚上天黑方可归家。

阿公说:好人还是多。他挑担的时候,路上有认识不认识的人,会细声和他说:“三叔,你不要做傻事!”“三叔,你要捱得。

饭不够吃,挑担时饿了,别人带有粮,阿公只有去路边的水沟里捧两捧水饮。有一回,去到山里,有个人往阿公手里塞了一只番薯(即红薯)就走,阿公问他:“我又不认识你,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
那人站定,道:“三叔,你不记得我了。我是原来山路上看茶亭的。那一年,割谷子的时候,我去各家收茶亭谷。去到你家,你和三婶正在搭稻草棚,你让三婶去给我拿谷,特别交待要拿晒干吹好的谷给我。

别人家,都是顺手在刚打下的谷里舀给我的,湿的,不干净,晒干了只有七成。只有你是拿晒干吹净的谷给我。我还记得。我现在到山里住了,生活不好,只能给你一块番薯。”说完就走了。阿公定定地站了半天,才又挑着担子上了路。

茶亭,以前山路上,隔个三五公里,就要起个茶亭,供往来的人歇脚,喝水。有专门的人看守,负责烧水。这个人,是没有工钱的,由附近的村子商量好,每年两次到各家各户去收一定谷子作为报酬,这个谷子,叫茶亭谷。

挑担的日子,阿公过了大约十年。


从印尼来的那一张纸

大约是在1953年吧,乡人从印尼辗转寄回一张报纸给阿公。打开一看,标题是:华商领袖义被土匪撕票。原来义有钱,被土匪盯上,绑架后未及时付赎金,导致撕票。义去世时,留下了十个子女,最小的儿子,当时才七个月。

@义的画像,一直挂在阿公床前@

这个消息,给阿公已经被苦难腌透的心又洒上了一把盐。

义,差不多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了。

从今以后,悠长岁月,一切都只能他自己承担。

我对义的认识,仅是阿公的讲述,以及阿公床对面挂着的义夫妇的画像,阿公抬头,便可以看到他的哥哥坚毅温和的目光。

在八十年代缓过气来以后,我父亲重新粉刷了老房的门面,按阿公的意思,给房子刻上了名字:“棠棣庐”。

大门联为:“棠荫共亨,棣萼相辉”

 

大家都没有饭吃的日子

往后的日子里,阿公夹紧尾巴过日子。父亲得以重继学业。1958年,父亲考大学,成绩优良,以为必中的他,却因为那年大学录取工作开始政审而只收到一张:“安心农业生产”的通知书。父亲因此远走新疆。

家中,各位姑姑们已嫁,张氏阿婆和叔叔分灶另吃,只有阿公和阿婆相依为命。这时已经成立生产队,阿公不用再挑担,他负责看水的工作。即巡视所有的水田,负责水田的水不旱不涝。

阿婆柔弱,只能做点轻活。接着,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来了。这是一个大家都没有饭吃的日子。南方,可能比北方强些,不过也是靠观音土,芭蕉树这些充饥。

父亲说,他1958年赴新疆时,村里尚有六七个他叫叔婆的,他61年回来,一个都没有了。海外有人的,往家里寄吃的,面粉,米,油,饼干……凡可以寄的,都寄回来。

阿公,也可以收到一些大哥仁寄来的物品,不过更多的时候,是直接大队扣了。那阿公靠什么度过这饥饿的年代?原来,他是负责放水的,山沟沟里的水田,日日都要去。阿公见缝插针,偷偷地在田边一些小空地上,甚至巴掌大的地方,能种棵番薯就种棵番薯,能插棵芋种就插棵芋种,当然也有不少被别人挖走的。

不过,种得多了,总有别人看不到的地方,于是隔三岔五可以有点东西下腹。就这样,熬过了那个年代。


尾巴夹紧,再夹紧

1961年,父亲所在的新疆电力学校,应国家要求裁员,他回到了家乡。这个时候,阿公因为是归侨,和阿婆都有了重新出国去香港的机会,但是,父亲和叔叔是国内出生的,不可以跟随,阿公最后放弃了这个机会。

1962年,父亲偷偷参加了高考,得录上海水产学院。从此他离开家乡,一直到80年工作调动回乡。父亲的故事,是生不逢时的有志少年的故事,这里就不说了。

在1964到1980年这段时间里,阿公和阿婆相依为命,低头做人。阿公不是个喜欢讲述过去的老人,上面的大多故事,是我父亲讲给我知道。这段时间父亲不在阿公身边,所以,我也就不清楚阿公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。

@棠荫共亨,棣萼相辉@


我知道的是,阿公居然还会做厨师,村里有人做喜事,是会请他去做厨师的。然后,是年年干活,年年欠生产队的钱,父亲年底寄钱回来,还给生产队。队上分东西,阿公总是排最后,要么是残次量不足,要么分到后来没有了,分的人就一句:“没有了,你下次吧!”可是下次,哪儿还有下次,就是没有了。

后来可以在市场卖点东西的时候,人家是地里出什么就卖什么,阿公不是,种的豆角,留起来做种,卖种子。芋头,卖种子……瓜,也卖种子……

卖种子比卖东西价格要好呢。商人,毕竟是商人啊。


我和阿公在一起的日子

我自小在外祖家长大。小学阶段父亲调回后方搬到阿公家与阿公同住。初中后又到父亲工厂住了。所以,和阿公在一起生活的时候,其实只有六年。

那时候,已经分田到户,我家,按人口,分到了五亩田。阿公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,他负责家中做饭煮食。我母亲,负责地里干活。

父亲,上班早出晚归。我记得,阿公的规矩特别多,那时冬天的早上,家中会蒸一大锅番薯,我们总是急着想开锅吃。不过阿公是不允许的,母亲没有回来,谁都不可以先吃东西。不可以端着碗到处走,一定要坐在桌上吃。吃饭不可以发出声音,不可以挑菜,喜欢吃的菜也不可以不停的吃。

他自己吃饭快是快,从来不会发出声音,而且吃菜的时候,他自己说的:“一下起,二下止”再好吃的菜,不去第三下筷子。不可以将脚架起来,衣服一定要扣好扣子……

阿公自己总是扣子扣得好好,坐得端端正正,他,连二郎腿都没有架过。离家一定告诉阿公:“阿公,我去读书了”,回来,也一定要先告诉阿公:“阿公,我回来了。”阿公,穿着老式香云纱的衣服,在厨房走来走去,衣服索索的响。

他炒的菜,一点油也没有,咸得要命。吃饭时候,总叫我们少吃点菜。抠门得很,连颗糖,也不舍得买给我们吃。

@阿公在看书@

他的生活,非常的有规律,吃饭,一定是二碗,不多,不少。吃酒席也要吃两碗饭。喝酒,一小杯。再不添。饭后,一定要喝一杯茶。这个,也许是他长寿的秘方。

阿公一直劳作,在我们迁到父亲工厂居住后,仍自己煮饭,并照顾屋后菜园。

阿婆85年中风去世,1986年张氏阿婆改和阿公一起吃饭,一直到2005年,张氏阿婆去世,我父亲接阿公来与我们同住。2006年闰七月初二,阿公因跌跤后引起心肺并发去世。

悲哉!


关于标题的解释

阿公土改时,明明划的成分是地主,我为什么在标题里说是华侨小商?阿公和我说过很多次:“我不是地主,复查的时候成份降下来了,是华侨小商。”

我查过广东的土改资料,广东因为华侨众多的原因,重新对成份进行了复查,有一部分地主的成分降下来,阿公,就是这一种。不过,他得到的待遇一直是地主的待遇,只是自己从不肯承认是地主。

我,还是按阿公的心意,将他的成份定为是华侨小商吧!

对了,阿公曾在镇上买过一间铺,在五十年代,被干部逼着以一斗米的价钱卖掉了。

印尼的两间店,在日军入侵印尼时毁于战火。阿公,还经常想念印尼:“番片的地方很好,不会冷的,那些土人很懒,饿了渴了就吃椰子,不爱干活……”勤劳,也许就是华人在印尼能发财的原因吧!

仁后来在马来西亚教书终老,退休后在香港定居,88岁去世。他的重孙子,今年考上了香港中文大学。

义去世前,他的大女儿已经嫁了,女婿当时跟着他做生意,后来女婿也成为华侨领袖。60年代印尼排华的时候,领着众人,抛了家财,在海边扎营住下,等祖国来接。结果祖国的船只接了一次,第二次再也等不来,无法,只好入了印尼籍,从此为印尼人。义的子孙,现在在印尼阿齐、棉兰,还是从事首饰生意。


——完——

补一点阿婆的故事

我的阿婆温氏,是梅县罗衣上村人。她父亲是教书先生。三个月时就入我家为我阿公的童养媳。性温柔,貌秀丽。


她跟随阿公,在历次运动中受了不少苦。虽然阿公讨了几房小,但我相信,感情最好的还是温氏阿婆,因为阿公的六个子女中,有五个是温氏阿婆生的。

58年父亲远走新疆,有二年多的时间,阿婆见不到自己的儿子。那时她有轻度的精神错乱,经常的喃喃自语。61年父亲归乡,听说阿婆抚着他的头顶道:儿子,你去了哪儿,为什么我总是看不到你?父亲泪下,便此留在家乡务农。

父亲考学不成,工作被辞,空有一番聪明才志郁于心。于是那段日子,天天晚上不在家,跑去别人那喝茶说话。阿婆等到天黑看不见父亲,就擎一盏油灯,到附近的族人家中,一家一家的去找。找到了父亲,也不说话,拧细了灯芯,静静的坐在一旁等。父亲不会让阿婆久等,这个时候,略坐一坐就和阿婆一起归家。

父亲后来又上学离开了家乡,造成的后果是,只要父亲在家,阿婆总担心他会又走掉,半夜,要拿着油灯到父亲房里,打开蚊帐看看父亲在不在。看到父亲还在睡觉,她才能安心回去继续睡。一直到后来我们出生了,父亲睡觉还是不别上门的,因为阿婆半夜要来看上一看。

阿婆体弱,精神分裂一直没有好。所以只能做些轻的家务,象扫扫地这类的。然后,家里的粮食,被阿公锁上了,她是拿不到的,因为曾经有乡人哄骗她,她就拿钥匙开了门,任人家挑去自家的粮食。

也许是过去岁月给她留下了惊吓,阿婆总是怕没有饭吃。八十年代了,还会去做糠饼,然后留起来。硬硬的,粗粗的谷壳做成的饼,粗得入不了口。她只自己吃,不会给我们吃。你给她扔了,她下回又做。

已经摘完的花生,她要再翻一遍,捡几颗干瘪的花生。已经捶打过了的黄豆荚,黄豆都已经收走了,仅剩下壳壳,她也要再捶打一遍,偶尔会有几粒黄豆再掉下来,阿婆便收起来。

记得有一回,夏日的午后,阿婆忽然和我说:“我们来炒黄豆好么?”啊,当然好,以前零食少啊!而且大人不让吃炒黄豆,硬。阿婆拿出她收集的黄豆,放到大锅里炒。我紧张的站在旁盯着看。快炒好了,她让我去拿个什么来装一下。

那时塑料袋还少,不过我却找到了一个。我张开袋口,阿婆铲起热热的黄豆,哗的倒到袋子里……然后……黄豆烫穿了塑料袋,全掉到了地上。我急了,阿婆却笑了。

阿婆过世后,阿公偶尔会和我说:你姓温的阿婆,很聪明。绣花织布不用学,看一遍就会。

直到现在,我也没有再见过她那么温柔的人。与她同住的六年间,从未听过她大声讲过话,更不用说与别人红脸争辩。她也从未责备过我们。对自己的子孙,她是最最慈爱的。无论她清醒与否,她知道,我们都是她的子孙,并疼爱有加。

 

再补一点张氏阿婆的故事

张氏,是阿公的妾。因为生了叔父,所以土改时没有跑路。她未嫁阿公前,是上村的一个守空房的,她原配的丈夫,去了南洋没有音讯,再不回来了。经人介绍,嫁于阿公为妾。土改后几年,自己拎锅和叔父另吃,就算是和阿公分了家了。

她极能干。虽然人干瘦,干活着实是一把好手。田头地尾,灶头锅尾,针头线尾……风风火火,干得又快,质量又好。但是,嘴巴也是快得很,很是好强争胜。这个,颇为阿公不喜。

我出生后住在外祖家。只在年节时回去。按我们家乡的规矩,我们应该叫张氏为叔婆(祖父的妾),但我父亲还是让我们叫张氏为阿婆,说无所谓一声称呼,这样叫,张氏阿婆心里会开心。

但我姑姑们的孩子,是一直叫她作叔婆的。她,是着实喜欢小孩子。那时我四五岁的样子,每次到了阿公家,张氏阿婆都会给我煮一个或二个鸡蛋,用手帕包着给我。七十年代后期,吃个鸡蛋也还是稀罕的。

如果我不小心摔个跤,哎呀她看见了,就大呼小叫的跑过来:“我的心肝!我的肉肉!!我的卵!!!我的女女!!!!跌到哪里了?”颇为肉麻。到我奔四的年纪的时候,她见了我还是:我的心肝~~~~~

她又会唱山歌,又会念童谣,于是小时就缠着她唱。她开口:“汝爱山歌唱汝听,莫嫌山歌莫嫌声~~~”唱了几支山歌,她不肯唱了,我们只是叫:还要!还要!于是她又唱:山歌歌来山歌歌,山歌就唔使听恁多,山歌唱得人妹倒,耕田唔使用牛拖。(意思是:如果光唱山歌就可以把人家妹妹唱过来,耕田不用牛来拖了)。有时候跟着她去放牛,是浓雾的冬晨,在雾气濛濛的山路上,她就放声吆喝:云雾开~~~~~日头来~~~~~~~~。说这样雾就会散去,日头会出来。回来的时候,果然山雾就慢慢散去了。

八十年代后期,温氏阿婆去世。我们也随着父亲搬到工厂居住。这时张氏阿婆与我婶婶不和,吵闹过几次后,拎了只小锅过来和我阿公同吃饭。她要强,屋后很大的菜园子,她料理得整整齐齐,近些的自留地,也非要去耕种。种的菜多了,每逢集日的时候,还挑着走四公里的路到集上去卖。一直到八十多岁了,父亲再三劝阻,才不再卖了。

冬天种大菜,做梅菜干,种萝卜,做萝卜干,种的黄豆,花生,收到楼上的瓮里放起来。她去世后,我母亲在楼上找出十几只装得满满的瓮来。

她和阿公一起吵吵闹闹的又过了二十年。2005年,张氏阿婆亲生的孙女出阁那一天,她站着忽然摔了下去,从此一病不起,当年中秋后去世。享年九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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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人之“他山之石”(介绍非客家名人,如潮汕商帮等)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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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引五:地域客家(by地域关键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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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

百家客名小镇

百侯、松口……


索引六:读书笔记(by书名关键字)

鞋狗  乌合之众 巴菲特给股东的信   

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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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写的是客家名人,看的却是全世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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